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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文化巨匠告诉你什么是“名师”

作者:万象城娱乐    发布于:2019-12-30 08:26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
  人类获得知识的途径,不外两种:一是直接在生活实践中体验和认知;一是从前人的经验和见识中去求取。后者多以读书的方式来实现。

  而要得到系统的缜密的知识,则少不了学校(无论是旧式的还是新式的)这种形式。有成就的学者,无不仰仗师徒之间薪火传递的方式,承前启后,从而链接起愈来愈丰满愈夺目的人类知识长廊。而在这一过程中,教师,无疑承担了举足轻重的角色。

  名师,就是那些把这种薪火的传递进行得有声有色的非凡智者。他们点燃的火把越亮,这个民族的前途就越灿烂。

  感谢本文作者许渊冲,他以亲身的经历,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精彩的“名师”画廊,一组上世纪文化巨匠们的雕像。尽管只是剪影,但神形兼备,读来令人神往!从中,我们大略读懂了“名师”两字的涵义。

  名师的界定,首先是“人格”的范本。试看,梁启超在徐志摩与陆小曼婚礼上直言不讳地训诫,以及刘文典胆敢顶撞“最高”蒋介石的。

  名师的界定,第二是渊博的学识,是特有的真知灼见,能发人之所未发,有“识”而且有“胆”。文中闪过的一个个鲜活的面容,不都是由于这一点,才让人爱戴和景仰?唯唯诺诺者,照本宣科者,者,畏首畏尾者,能称之为名师么?

  “文章”,这个对优秀知识所的传统要求和标准,看来也应该是对“名师”的要求和标准。

  大常委、大学梅贻琦校长有一句名言,大意是说:大学不是有大楼,而是有大师的学府。谈到大师,国学研究院有梁启超、王国维、陈寅恪、赵元任四位。梁启超在1929年已经去世,我读过他1922年5月21日在文学社讲的《情圣杜甫》,中说:杜甫写《石壕吏》时,“他已经做那位儿女死绝、衣食不给的老太婆,所以他说的话,完全和他们自己说的一样……这类诗的好处在真,事愈写得详细,真情愈发挥得透彻。我们熟读他,可以理会得真即是美的道理”。从这个例子中,可以看出梁任公是如何把的文艺理论和中国的古典诗词结合起来的。

  据说1926年诗人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时,请梁启超做证婚人,不料他却在婚礼致词的时候,用老师的身份教训他们说:“徐志摩,你这个人性情浮躁,所以做不好学问,徐志摩,你用情不专,以至于离婚再娶……陆小曼,你要认真,你要尽妇道之责,你今后不可以妨害徐志摩的事业……”从这篇闻所未闻的婚礼致词中,也可以想见任公的为人。我虽然没有亲聆过,但听说了这些“雪泥鸿爪”,也就如闻其声,如见其人了。

  王国维是1925年来国学研究院任教的,他的《词话》是我国古代文艺理论和美学思想的一个总结。他提出的“境界说”对我很有,我把他的理论应用到翻译上,提出了文学翻译应该达到“知之、好之、乐之”三种境界。

  所谓“知之”、犹如晏殊《蝶恋花》中说的: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。”西风扫清了落叶,使人登高望远,一览无遗。就像清除了原文语言的障碍,使读者对原怍的内容可以了如指掌一样。

  所谓“好之”,犹如柳永《风栖梧》中说的:“衣带渐宽终不侮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如能废寝忘食,流连忘返,即使日渐消瘦,也无怨言,那自然是爱好成癖了。

  所谓“乐之”犹如辛弃疾《青玉案》中说的: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这说出了“山穷水尽疑无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乐趣。

  使读者“知之”是“第一种境界”或低标准,使读者上“好之”是“第二种境界“或中标准,使读者感情上“乐之”是“第三种境界”或高标准。

  赵元任被誉为“中国语言学之父”。我在小学时就会唱他作的歌:“枯树在冷风里摇,野火在暮色中烧,西天还有些儿残霞,教我如何不想他?“

  1920年他在国学研究院任教为英国哲学家罗素做翻译,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用当地话翻译,他模仿得这样像,本地人都错认他是同乡了。

  谈到译诗,他也说过:“节律和用韵得完全求信。”又说:“像理雅各翻译的《诗经》跟韦烈翻译的《唐诗》……虽然不能说味如嚼蜡,可是总觉得嘴里嚼着一大块黄油面包似的。”

  这些话对我很有,后来我译《诗经》和《唐诗》,就力求传达原诗的“意美、音美、形美”。所谓“意美”,就是既不能味同嚼蜡,也不能如嚼黄油面包;所谓“音美”,就包括用韵得求信;所谓“形美”就包括“节律得求信”。

  在四位大师中,梁、王都在20年代去世,赵元任自1938年起,长期在美国任语言学会会长,所以我只见过陈寅恪一人。

  他来是梁启超推荐的,据说校长问梁:“陈是哪一国博士?”梁答:“他不是博士。”校长说:“既不是博士,又没有著作这就难了!”梁启超愤然说:“我梁某也没有博士学位,著作算是等身了,但总共还不如陈先生寥寥数百字有价值,因为他能解决外国著名学者所不能解决的难题。”

  校长一听,才决定聘陈来任导师。他在住赵元任家,因为他“愿意有个家,但不愿成家”。赵同他开玩笑说:“你不能让我太太老管两个家啊!”他才成了家。

  1939年10月27日,我在昆中北院一号教室旁听过陈先生讲《南北朝隋唐史研究》,他闭着眼睛,只手放在椅背上,另一只手放在膝头,不时发出笑声。他说研究生提问不可太幼稚,如:“狮子颌下铃谁解得?”解铃当然还是系铃人了(笑声)。问题也不可以太大,如两个望着“孤帆远影”,一个说帆在动,另一个说是心在动,心如不动,如何知道帆动(笑声)?心动帆动之争问题就太大了。问题要提得精,要注意承上启下的关键,如研究隋唐史要注意杨贵妃的问题,因为“玉颜自古关兴废”嘛。

  北大名师林语堂到美国去了,他写的《人生的艺术》选入了联大的英文读本;他本人也回联大作过一次。记得他说过:我们听见罗素恭维中国的文化,人人面有喜色;但要知道:倘使罗素生在中国,他会是东方文化最大胆、最彻底的人。

  罗素认为中国文化有三点优于文化:一是象形文字高于拼音文字,二是人本主义优于教的,三是“学而优则仕”高于贵族世袭制,所以中国文化维持了几千年。但伦理个性发展,象形文字国际交往,不容易汇入世界文化的主流,对人类文明的客观价值有限,所以应该把中国文化提升到世界文明的高度,才能成为世界文化的有机成分。

  北大的朱光潜也没有来联大,而是到武汉大学去了。我读过他的《谈美》和《诗论》等书,得益匪浅。他曾说:“意美、音美和形美确实是做诗和译诗所应遵循的。”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。

  1983年我来北大任教,先生那时87岁了,还亲自来看我,赠我一本《艺文杂谈》,书中说到:“诗要尽量地利用音乐性来补文字意义的不足。”又说:“诗不仅是情趣的意象化,尤其要紧的是情趣的形式化。”我从书中找到了译诗“三美论”的根据。

  朱光潜虽然没有来联大,朱自清却是联大中国文学系主任。早在1924年,两位朱先生就在上虞春晖中学同事,朱自清教国文,朱光潜教英文。1931年我在小学六年级时读过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但我喜欢的不是这篇描写父子真情、朴实无华的课文,而是更能打动幼小心灵的那一篇:“桃花谢了,有再开的时候;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消逝了的日子,却一去不复返了。”

  1938年来联大后,居然在“大一国文”课堂上,亲耳听到朱先生讲《古诗十九首》,这真是乐何如之!

  记得他讲《行行重行行》一首时说:“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”两句,是说物尚有情,何况于人?是哀念游子天涯,也是希望他不忘故乡,用比喻替代折叙,诗人要的是暗示的力量;这里似乎是断了,实在是连着。

  又说“衣带日已缓”与“思君令人瘦”是一样的用意,是就结果显示原因,也是暗示的手法,“带缓”是结果,“人瘦”是原因。

  这样回环往复,是歌谣的生命;有些歌谣没有韵,专靠这种反复来表现那强度的情感。最后“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”两句,解释者多半误以为说的是诗中主人自己,其实是思妇含恨的话:“反正我是被抛弃了,不必再提罢;你只保重自己好了!”朱先生说得非常精彩。后来我把这首诗译成英文,把“依北风”解释为“不忘北国风光”,就是根据朱先生的。

  其实,这一年度的“大一国文”真是空前绝后的精彩:中国文学系的教授,每人授课两个星期。我这一组上课的时间是每星期二、四、六上午十一时到十二时,地点在昆华农校三楼大教室。、北大、南开的名教授,八仙过海,各显。如闻一多讲《诗经》,陈梦家讲《论语》,许骏斋讲《左传》,刘文典讲《文选》,唐兰讲《史通》,罗庸讲《唐诗》,浦江清讲《宋词》,魏建功讲《狂人日记》等等。真是老师各展所长,学生大饱耳福。

  记得1939年5月25日,闻一多讲《诗经·采薇》,他说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这是千古名句,写出了士兵战时的痛苦,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。他讲时还摸着抗战开始时留下的胡子,流露出无限的感慨。朱光潜在《诗论》中也讲过《采薇》,他说:“这四句诗如果译为现代的散文,则为:

  原诗的意义虽大致还在,它的情致却不知何处去了。义存而情不存,就因为没有保留住原文的音节。实质与形式本来平行一致,不同原诗,不仅在形式,实质亦并不一致。比如‘在春风中摇曳’译‘依依’就是勉强,费词虽较多而蕴涵却较少。‘摇曳’只是呆板的物理,‘依依’却含有浓厚的人情。诗较散文难翻译,就因为诗偏重音而散文偏重义,义易译而音不易译。”

  闻先生宏观的综合,朱先生微观的分析,对我帮助很大。我后来把这四句诗译成英、法文时,就不但是写景,还要传情;不但存义,还要存音;所以我把原文的四个字译成英、法文的四个音节,并尽可能押韵。

  例如“依依”二字,我译成“依依不舍地流下了眼泪“,用拟人法来传情达意,“雨雪霏霏”,英文我译成“大雪压弯了树枝”,用树枝的形象来隐射劳苦压弯了腰的士兵;法文却利用岑参《白雪歌》中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形象译成“白雪在枝头开花”了。法文“开花”( en fleurs)和第二句的“流泪”( en pleurs)押韵;英文“眼泪”(tear)和我离开“这里”(here)押韵,“树枝”( bough)和“现在”(now)我回来押韵。

  译完之后,觉得无论情意音形都胜过了现代散体,并且证明了我的“三美论”提得不错;如果能使读者“知之好之、乐之”,那就算不闻朱二先生的了。

  2月28日,陈梦家先生讲《论语·言志篇》,讲到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“。他挥动双臂,长袍宽袖有飘飘欲仙之慨,使我们知道了孔子还有热爱生活的一面。

  有一个中文系同学开玩笑地问我:“孔门七十二贤人,有几个结了婚?”我不知道,他就自己回答说:“冠者五六人,五六得三十,三十个贤人结了婚;童子六七人,六七四十二,四十二个没结婚;三十加四十,正好七十二个贤人,《论语》都说过了。”“五六”二字一般指“五或六”,有时也可指“五乘六”,从科学观点看,这太含糊;从艺术观点看,这却成了谐趣。

  刘文典是一位才高学广,恃才自傲的狷介狂人。《暑期周刊》1935年7月登了一篇《教授印象记》,说他“是一位憔悴的人物。看啊!四角式的平头罩上寸把长的黑发,消瘦的脸孔安着一对没有的眼睛,两颧高耸,双颊深入;长头高举兮如望空之孤鹤;肌肤瘦黄兮似之老衲……状貌如此声音呢?天啊!不听时犹可,一听时真叫我连打几个冷噤。既尖锐兮又无力,初如饥鼠兮终类寒猿……”

  他讲《圆圆曲》,如数家珍……他讲曹丕《典论·论文》,一边讲一边抽烟,一支接着一支,旁征博引,一小时只讲了一句。文中讲到:“文人相轻,自古而然。““夫人善于自见,而文非一体,鲜能备善,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”“贵远贱近,向声背实。”

  他讲得头头是道,其实他轻视作家,公开在课堂上说:“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,他该拿四百块钱,我该拿四十块钱,沈从文只该拿四块钱。”

  有一次跑空报,他看到沈从文也在跑,便转身说:“我跑是为了保存国粹,学生跑是为了保留下一代希望,可是该死的,你干吗跑啊!”

  他不但轻视文人,当他做安徽大学校长的时候,甚至顶撞蒋介石说:“你是总司令,就应该带好你的兵。我是大学校长,学校的事由我来管。”结果蒋介石关了他好几天,鲁迅《二心集》中都有记载。

  罗庸讲杜诗。如果说梁任公讲杜诗侧重宏观的综合,那么罗先生却侧重微观的分析。如《登高》前半首: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
  罗先生说这首诗被前人誉为“古今七律第一”,因为通篇对仗,而首联又是当句对:“风急”对“天高”,“渚清”对“沙白”;一、三句相接,都是写所闻;二四的机接,都是写所见;在意义上也是互相紧密联系:因“风急”而闻落叶萧萧,因“渚渚“见长江滚滚,全诗融情于景,非常感人,学生听得神往。

  有一个历史系的同学,用“落木萧萧下”要我猜一个字谜;我猜不出,他就解释说:南北朝宋齐梁陈四代,齐和梁的帝王都姓萧,所以“萧萧下”就是“陈”字;“陈”字“”成了“东”字,“东”字繁体“落木”,除掉“木”字,就只剩下一个“日”字了。由此可见当年联大学生的闲情逸趣。

  浦江清讲李清照的《金石录后序》,讲到她前半生的幸福和后半生的坎坷“只恐双溪胙蜢舟,载不动许多愁。”他就联系《西厢记·送别》说:“遍烦恼填胸臆,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?”就是继承和发展了宋词。

  为了继承和发扬祖国的文化,五十年后,我把诗经、唐诗、宋词、元曲等译成了英、法文,回忆起来,不能不感激朱、闻、罗、浦诸位先生;但现在却是“英魂远影碧空尽,只见长江天际流了”了。

  许渊冲(1921—),笔名X.Y.Z,江西南昌人。1943年毕业于大学外文系,1944年入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学习,后赴欧留学。回国后在、、洛阳等地外国语学院任英文、法文教授。1983年起任大学国际文化教授,1999年起在大学讲授“中国古代诗歌翻译与赏析”课程。在21世纪有“书销中外六十本,诗译英法第一人”之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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