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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毅:缺乏科学是我们文化的重大缺陷

作者:万象城娱乐    发布于:2020-02-14 11:48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
  素来关注科学与科学发展的大学生物系教授饶毅,曾著有《饶议科学》一书,但他对科学远不止于“议”,还直接参与了多项科技体制。这个过程让饶毅深有感触:当前,更为紧迫和重要的任务是科学要在文化上深入。

  问:您有一个观点,相比科学,中国古代的技术稍好些,但总体上也是落后于的。但在生活中,人们常常将科学和技术视为一体。

  饶毅:科学是人类探索、研究、变化规律的知识体系的总称,是对真理的追求、对自然的好奇。而技术是人类在长期利用和自然的过程中,积累起来的知识、经验、技巧和手段,是人类利用自然自然的方法、技能和手段的总和。

  科学和技术,两者虽密切联系,却区别甚大。科学主要解决理论问题,技术主要解决实际问题。科学主要是和未知的领域打交道,其进展,尤其是重大的突破,是难以预料的;技术一般是在理论相对成熟的情况下工作,可以做规划。

  饶毅:文化和科学史显示,中国古代在军事谋略、诗词歌赋等方面都很有创造性,也有包括四大发明在内的一些原创技术,但对自然现象及其规律的关注,在广度和深度上都远远落后于古希腊起源的科学。

  所谓“中国古代科学先进,明清才衰弱”的说法,最初由英国学者李约瑟广为,一些国人出于良好的愿望,把它引进国内,但它并不符合历史实情。技术的先进和科学的先进是两回事。

  比如,2000多年前,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就写了《几何原本》,这样严密的系统科学在200年前的中国也还不存在。《几何原本》的之一徐光启,在比较了中国古代数学经典《九章算术》和《几何原本》之后指出:“其法略同,其义全阙,学者不能识其由。”意思是,我们的运算方法与《几何原本》略同,但完全没有《几何原本》所阐述的那些原理,让学习的人只会这么算,却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算。

  重温我们的科学史,就是为了让今天的人们不再沉醉于虚构的辉煌中。如果说以前我们是把“李约瑟”当成一种鼓励,那么,到了今天还这样认为的话,就是了。

  问:与其讨论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萌生科学,是不是不如讨论中国科学传统的缺乏给今天带来的影响更有意义。

  科学是人们在长期的科学实践活动中形成的共同、价值标准和行为规范,是贯穿于科学活动中的基本的状态和思维方式。

  我这么说,听起来比较抽象,但实际上,科学包含了很多内容,这些内容都是很具体的。比如,尊重事实。刚刚提到的“李约瑟”,很动听,但不是事实,我们就不能听。再如,双方争论,彼此应该认真听取、努力理解对方的观点,看看其中是否有合理的部分。这是科学应有的和包容。当然,包容不是良莠不分,不是一团和气,而是通过的讨论和深究,逼近真理。

  英国早期有一批像牛顿这样的科学家,就是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做研究。力学定律、光学原理都不能直接生产出产品,也不能让科学家获得经济上的回报,但这样的科学有很强的“后发力”,日后帮助英国强大了起来。

  科学对美国在20世纪成为世界第一强国也至关重要;是个人口不到800万的小国,却有21人获得了诺贝尔。这些国家都在科学领域进行重要的前沿性研究,而不仅仅是发展实用技术。

  饶毅:好奇心的缺乏,可能直接导致一个民族的创新能力不强。假如我们对世界不好奇,不从事超前的、根本性的科学研究,那么,我们可能总是落在为别人生产的层次上,这样发展起来的经济实力,即使耀眼,也只能获得有限的尊重。

  科学有时是一条寂寞之,特别在初期很难为一般人所理解。在中国古代,诗作得好,可以收获很多粉丝,而鲜有为科学家树碑立传的。可以说,这种观念上的褊狭或多或少还在今天留有痕迹。

  饶毅:你说到文化的土壤,这个很对。我们遇到问题,常常抱怨体制和机制,却对文化上的根源挖掘不深。

  我们的问题就在于,科学不仅没有在文化上深入,而且,恰恰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的一些,了科学的培植与滋长。比如,在科学界,迄今未能解决创新需要冒尖的文化与我国传统中庸文化的冲突;在科学界以外,不科学的东西很容易流行,反科学的东西不时会冒出来。

  饶毅:首当其冲的就是科学的评价体系。上世纪后半叶,评价科技作品还是以大家坐下来讨论的方式进行的,大家尽力做出一个客观的评价。但由于当下人与人之间互信度不够,以及对中国科学界某种程度上的,我们的评价体系不得不越来越多地采用量化指标。一个个指标列下来,评审员要做的事就是数数、统计。数数总不会数错吧?这样的评审,看上去客观,实际是不负责,此外还导致了用处不大、质量不高的论文的泛滥。

  举个例子说,现在自然科学基金会甚至评委之间不可以交流、讨论。因为评审机构发现,以前设立的讨论环节竟成了某些人拉选票、搞的契机。

  问:量化的指标与硬性的似乎并没有奏效,相反,人们对科学评价体系越来越心生疑窦。比如院士制度,就曾一度让很多人质疑。

  饶毅:其中很关键的一点是,院士制度不能从荣誉制度异化成利益制度。如果当上院士,就有特别的待遇,掌握评审项目和分配科研经费的,就会导致有些人削尖了脑袋想当院士。

  还有一点我总觉得比较可笑,那就是开会院士。其实在很多国家,院士该排队还得排队,学术会议上根本就不设台,无论多大牌的科学家,都规规矩矩坐在。

  饶毅:院士制度是国家科研评价体系的“塔尖”,具有风向标作用。我们应该让院士的头衔回归到一种荣誉的表彰,而且仅是表彰一个阶段的原创性工作。曾有一位美国科学院院士,刚刚因为多年前的研究得了诺贝尔,却被资助他的某家研究所告知,他不能继续得到该所的资助,因为他近几年的工作做得不好。显然,这样的事情很难发生在中国的院士身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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